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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披甲者说 by 北村

2018-5-28 19:32

  那些人在哪里?

  直到一彪人马突然出现在吴万福眼前,当时他正在抱怨没有开滚的热水不能出茶,他向黄大来讲述茶母的用途时,一个对方的士兵用绳子缚住了他的臂膀。战斗的惨败似乎没有给他带来阴影,在数月艰苦的监禁生活中,他对简易的五于棋产生了兴趣,他在牢房的泥地上爬来爬去,直到把衣袍完全弄脏。一个令人情懒的午后,看守的狱卒在注视了一会儿五子棋后,莫名其妙地为吴万福打开了牢门,第二次战役很快来临,他轻易地消灭了那支在第一次战役中得胜的队伍。吴万福在一次巡视俘虏营的时候,一个衣裳褴褛的俘虏跪在他的脚下,这个曾经救过他的狱卒已经成了一名军官。

  吴万福用马鞭敲了敲他的脸,问他是什么人。

  李宗保的粮官。

  吴万福从随从手中取过砍刀,砸碎了他的脑袋。

  在黄大来的目光里,远远的那个马上的人晃着一一颗自相矛盾的头颅,在大战之后变得沉默寡言了,他预料这个身影有一天会在一片掩映的绿树中消失,然而他无法想象消失的情形。现在,他回到翔凤楼,注视着人去楼空的飞龙阁。一个差弁跪在地上。向他叙述吴万福死去的情形。在他的叙述里,吴万福仿佛早已站在那堆废墟上,露着一体被纸扇或压尺碰出的外伤,这些伤口正在溃烂、化脓,他迷茫的眼神搜寻着刺客的面影,脸上的神情仿佛在努力安排他们一种持弓和发箭的姿态,短促的时间使他这种企图陷于失败,他以一种极不情愿的姿势倒在一根缘子上,那里堆着几块摔碎的瓦片。

  黄大来仿佛被差弁的陈述惊得目瞪口呆。他扔下吸空了的烟筒,走到一只壁桌前。差弁在午后的阳光中,从一棵刺树下找到了那把楠木弓,当差弁把弓呈上时,黄大来揪住了他的衣襟,他用一支响箭刺进了差弁的胸脯,当他试图往里深入时,差异放大的瞳孔里布满了惊悸和绝望,黄大来感到箭头受到了阻碍,这种疏忽超出了他的意料,他很快地回想了吴万福插箭时熟稔的手势,鲜血溅满了他的下颏,在一种徒劳的努力中,他折断了这支箭。

  忍受着巨痛的马把黄大来驮到了那片狐山谷地,夜幕下的山谷,白头莺的叫声划破了夜色。他勒住嘶鸣的马在空谷里打转,在这里看不到吴万福的影子。他走到一棵苦储旁,吴万福曾经在一次遛马中站在这里小便,他对黄大来说,你也来解手。于是他也撩起袍子,当他打着尿颤时,吴万福突然露出阳物,对黄大来说:你看。黄大来惊讶得张着嘴巴,尴尬的表情占据了他的脸,结伴而归的途中,黄大来让羞愧淹没了,吴万福在马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疲惫的马把他颠得东倒西歪。吴万福策马走向一个高地后,回过来注视着黄大来,仿佛在等候一个迟来的潮汛。

  第二天,吴万福的马在马圈里发了疟疾,它死于一天午后。他召来黄大来,让他为他挑一一匹好马。

  我要骑在马上。他说。

  吴万福死亡的阴影笼罩了黄大来的生活,他骑着马在军营中流连。那些晒太阳的士兵仿佛对谁当统帅并不在乎,他们已屯田百亩,并且等待丰收,而收获的季节即将来临。几个士兵在用铁锤加固一辆独轮车,用它来盛装粮食。

  黄大来披衣上床,却看不到窗外的一一朵垂死的梅花。林稿房看着他发黄的脸,眉宇间布满了愁结。他找来一些过时的旧籍让他描红,戎马控惚使黄大来丢失了一手好字。一次着名的战役中,黄大来打回了自己的老家,林稿房重新见到人到中年的黄大来在马上挥舞着皮鞭时,他已经成为一一名彻底的军人,他忘记了毛笔的正确持法。

  随军的林稿房代替了黄大来所有的案头事宜,在一些闲暇时光里,他会取出旧籍,让黄大来有口无心地描写一些笔迹,驱散战争带来的紧张和疲惫,在他细致的观察中,黄大来还是把一张洁白的宣纸弄脏,黄大来心事飘渺,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在离开枝头的瞬间陷入了迷途。结果显而易见,他最终放弃了描红,而用毛笔写了一副辞呈。

  差之毫厘将失之千里,传旨的快马已经来到了军营,它带来了黄大来被授为总兵的消息。吴万福在遗嘱中完整地表达了这一意念。

  一日八辰,黄大来都在沉睡,飞龙阁的哭声仿佛仍在持续。制作棺木的师傅在狐山上伐倒了一棵百年楠木,他们要在树身上斫出棺木的形状,然后将里掏空,使它适合于吴万福的身体。黄大来正在人睡。棺木师傅用刨子将棺木刨平,在此之前必须绷弹墨线。黄大来在浅睡中感到入梦困难,他要梦见楠木被砍倒的情形,这些楠木是一种上等木料,可以制作耐虫蛀的棺木、家俱或不朽的眠床。

  黄大来终日睡意惺松,在梦的水边踌躇,林稿房为他披挂蚊帐,掖好被衾,代替他处理军务。而对军务经验的极端匮乏使林槁房只能做一项简单的毫无才气的事务:他取来名册,坐进了中军大帐,每一个士兵的名头唤起了他近乎历险的感觉,在此之前他用最好的狼毫描写了每一个士兵的名字,这一手好字激起了他对旧日执教生涯的回忆。这位年事已高的书生确信没有一个漏网的士兵后、开始点名。

  七营半的士兵鱼贯入帐,然后领走一碗汤面或一个铜板。一个月后,林稿房已对此耳熟能详。他取来另一册簿子。把名头重抄了一遍。这种单调的方法对唤醒黄大来毫无益处,他嗜睡的情节严重,为了治疗失眠,他又一次走进灵堂,观察了吴万福躺卧的姿势。当他终于入睡时,差弁前来报告了棺木制成的消息。

  黄大来是在一个太阳天进入睡意的,当时林稿房正在进餐,他细致地吃尽了一把未熟的芹菜,嘴里发出菜刀切断根茎的声音。黄大来惊讶地注视着林槁房干瘦的手把最后一支芹菜杆塞进嘴里,然后从案几上取下名册,开始誊抄,黄大来在一块石砚上磨墨,当他磨到一半的时候,说:我要睡了。他扔掉弄断了的墨条,一眼就看见了雕着龙凤的楠木床,蹒跚的步履使他碰翻了床柜上的茶洗。

  林稿房看着他吃力地抓住了帐钩,以一种很不舒服的姿态倒在床上。黄大来在合眼之前,看见林稿房把毛笔扔在砚台上,手指塞进嘴里,剔除了齿问的一根菜丝,然后向床边走来,袍子比他的身形更大,仿佛被风吹过来的,砚台上的墨汁因此风干。林稿房仔细地看了一眼砚台,手持断墨在里面徒劳地磨了一圈,扔下墨条,向床边走来,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床边,为黄大来放下了蚊帐。

  黄大来望着他:我浑身的骨头都要碎了。

  这是劳累的缘故。

  我过不了这个秋天了。

  林稿房笑了:秋天,田里的麦子熟了。

  我要睡了。

  睡罢。林稿房说,差弁说,棺木已经做好。

  黄大来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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